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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件风衣是新买的吧?看着挺不错的。” 苏莉莉的手指已经摸上了程诺的衣领,那双做过美甲的手在米色风衣的布料上轻轻摩挲。 程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但餐厅的卡座空间有限,她的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 “就……普通款式。”程诺的声音不大,她不太习惯表姐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。 “普通?”苏莉莉挑起描画精致的眉毛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这面料手感就不一般,哪个牌子的?” 周末的家庭聚餐总是选在这家价格适中的本帮菜馆,圆桌边坐着七八个亲戚。 程诺的大姨苏秀英正在给女儿夹菜,听到对话也抬头看过来。 “莉莉眼光好,她说不错那肯定不错。”大姨笑着接话,转头对程诺的母亲程秀兰说,“秀兰,你们家诺诺现在挺会打扮啊。” 程秀兰温和地笑了笑:“孩子自己上班挣的钱,爱怎么花怎么花。” “妈,这可不是一般货色。”苏莉莉的手还没从风衣上拿开,她的眼睛在程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“这剪裁,这走线,起码得两三千吧?” 程诺抿了抿嘴唇,没接话。 这件风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钱,在商场专柜打折时咬牙买下的,四千五百块,标签到现在还没舍得拆。 她毕业后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,每月工资交完房租所剩无几,这是她给自己工作一周年的奖励。 “借我穿两天呗。”苏莉莉的声音甜腻起来,她凑近程诺,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,“下周我们公司有个重要客户要见,我正愁没件像样的外套。” 程诺的手指在桌下捏紧了。 “表姐,这衣服我还没怎么穿过……”她试图委婉拒绝。 “所以才要借给我呀!”苏莉莉打断她,笑得眼睛弯起来,“新衣服就是要多穿穿才有型,放衣柜里多浪费。” 大姨也帮腔道:“诺诺,你就借给莉莉穿几天,她见客户是正经事,谈成了说不定能升职呢。” 圆桌对面的舅舅和舅妈也看过来,程诺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 母亲程秀兰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,那动作很轻,但程诺明白其中的意思。 忍一忍,别伤了和气。 “就三天。”苏莉莉伸出三根手指,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,“我保证,三天后原样还给你,绝对不给你弄脏弄坏。” 程诺看着表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,想起小时候苏莉莉抢她玩具的情景。 那时候大姨也是这么说的:“诺诺,你是妹妹,要让着姐姐。” 二十多年过去了,这句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。 “那……好吧。”程诺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 苏莉莉立刻笑开了,那笑容灿烂得让程诺心里发慌。 “太好了!还是诺诺最好了!”表姐站起身,竟然直接伸手来解程诺风衣的扣子,“你现在就脱给我呗,我明天正好要见客户。” “莉莉!”程秀兰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,“诺诺还穿着呢,吃完饭再说。” “哎呀姑妈,我这不是高兴嘛。”苏莉莉嘴上这么说,手倒是收了回去。 那顿饭程诺吃得食不知味。 她能感觉到苏莉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风衣上,那目光像是评估一件商品的价码,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占有欲。 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,亲戚们在餐厅门口寒暄告别。 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,程诺裹紧了身上的风衣,布料柔软地贴着皮肤,这是她这几天唯一的慰藉。 “诺诺。”苏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程诺转过身,看见表姐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,手已经伸了过来。 “说好的哦。”苏莉莉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 程诺的手指在风衣扣子上停留了几秒,最终还是一个个解开了。 脱下风衣的瞬间,夜风直接灌进毛衣里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 苏莉莉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外套,动作流畅地披在自己身上,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。 “挺合身的嘛。”她转了个圈,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弧度。 那件米色的风衣穿在苏莉莉身上确实好看,她比程诺高几公分,身材也更丰满些,撑得起这种剪裁利落的款式。 可程诺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 “三天后还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 “知道啦知道啦,啰嗦。”苏莉莉摆摆手,已经转身朝自己那辆二手大众走去,“到时候联系你。” 看着表姐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转角,程诺站在原地,觉得今晚的风特别冷。 程秀兰走到女儿身边,给她披了件自己的薄外套。 “冷吧?快上车。”母亲的声音里有歉意,也有无奈。 回家的车上,程诺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没有说话。 “莉莉就那个脾气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程秀兰开着车,试图缓和气氛,“穿三天就还回来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 “妈,那是我攒了很久钱才买的。”程诺的声音有些哑。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妈知道。”程秀兰叹了口气,“可你大姨开口了,我能说什么?你爸走得早,这些年亲戚里就你大姨还常来往,总不能为件衣服闹僵。” 程诺不说话了。 她知道母亲顾忌什么,父亲去世后,家里条件一落千丈,亲戚们渐渐疏远,只有大姨家还维持着表面的来往。 虽然这种来往常常伴随着苏莉莉的各种“借用”——借化妆品,借包包,现在连衣服也借。 三天时间过得很慢。 程诺每天都会看手机,等着苏莉莉的消息,但聊天窗口一直静悄悄的。 第一天,她想着表姐可能真的在见客户。 第二天,她开始有点不安,给苏莉莉发了条微信:“表姐,风衣还合适吗?” 消息发出去,像是石沉大海。 直到晚上十点,苏莉莉才回了个表情包:一个ok的手势。 没有文字,没有说什么时候还。 第三天傍晚,程诺忍不住拨了电话。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嘈杂,有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。 “喂?诺诺啊,什么事?”苏莉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,像是喝了酒。 “表姐,今天第三天了,我的风衣……” “哦!风衣!”苏莉莉打断了程诺的话,背景音小了些,她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,“诺诺,我这几天太忙了,客户那边事情多,风衣我穿脏了,得送去干洗一下再还你。” 程诺的心往下一沉。 “脏了?怎么脏的?” “哎呀就是不小心溅了点咖啡,小问题。”苏莉莉的语气轻描淡写,“干洗一下就跟新的一样,你放心,洗好了我马上还你。” “那……大概要几天?” “两三天吧,我找家好点的干洗店。”苏莉莉那边又传来别人的呼唤声,“我先不跟你说了啊,同事叫我呢,拜拜。” 电话被挂断了。 程诺握着手机,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窗外是城市夜晚的灯火。 她点开微信朋友圈,刷新了一下。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苏莉莉十分钟前发的:九宫格照片,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很高级的酒吧,灯光迷离,桌上摆着好几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。 苏莉莉穿着那件米色风衣,坐在卡座中央,笑得明媚张扬。 照片里,风衣的袖口蹭到了桌边的酱料碟,留下一道深色的污渍。 程诺放大照片,盯着那道污渍看了很久。 她退出朋友圈,找到和苏莉莉的聊天窗口,输入又删除,最后还是没再发消息。 母亲说得对,为件衣服闹僵不值得。 又过了四天,苏莉莉依然没有联系她。 程诺第七次点开表姐的朋友圈,发现她又更新了动态。 这次是白天,苏莉莉穿着另一件昂贵的连衣裙,在商场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自拍。 配文是:“换季了,衣柜也该换新啦。” 那件米色的风衣,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。 程诺终于又拨了电话,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通。 “表姐,我的风衣……” “诺诺你怎么又催啊?”苏莉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不是说了送去干洗了吗?干洗店还没通知我去取,我也没办法啊。” “哪家干洗店?我去取也行。”程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。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。 “哎呀我都忘了哪家了,等我回去看看小票再告诉你。”苏莉莉匆匆说,“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啊。” 忙音再次响起。 程诺放下手机,走到衣柜前打开门。 衣柜里挂着几件普通的外套,最显眼的位置空着,原本属于那件米色风衣。 她伸手摸了摸空衣架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 第二天是周六,程诺去了趟商场。 她走到当初买风衣的专柜,同款已经卖完了,橱窗里挂着新款,价格牌上的数字让她望而却步。 柜员还记得她,笑着打招呼:“上次那件风衣穿着还合适吗?那批货走得很快呢。” “挺好的。”程诺挤出一个笑容。 她没告诉柜员,那件风衣现在穿在别人身上,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 离开商场时,程诺在电梯里遇见了舅舅家的表哥。 “诺诺?这么巧。”表哥拎着购物袋,看起来也是来逛街的。 寒暄了几句,表哥忽然压低声音:“对了,我前天看见莉莉姐了。” 程诺心里一紧:“在哪儿?” “就西区那边新开的音乐餐吧,我跟朋友去吃饭碰见的。”表哥说着,表情有点微妙,“她好像喝得有点多,那件风衣……就是你那件吧?我看见袖口好像扯坏了。” 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 程诺站在原地,没动。 “扯坏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 表哥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赶紧摆摆手:“也可能是我看错了,离得有点远……那什么,我先走了啊诺诺,回头见。” 看着表哥匆匆离开的背影,程诺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。 她拿出手机,给苏莉莉发了条微信:“表姐,风衣如果坏了请直接告诉我,我们可以商量怎么处理。” 消息发出去,屏幕上方立刻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 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,最后消失了。 苏莉莉没有回复。 程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大厅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 她想起买风衣那天,自己站在试衣镜前转了又转,柜员笑着说“这件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”。 她想起自己咬牙付款时的心疼,和拿到衣服后那种纯粹的开心。 她想起第一次穿上它去上班,同事夸她有眼光时心里的小小骄傲。 现在那件风衣在哪里? 是真的在干洗店,还是被随意扔在某个角落? 程诺不知道。 她只知道,自己等不到苏莉莉主动联系她了。 回家路上,程诺去了一趟超市,买了些食材。 母亲这周末要过来给她做饭,说看她最近气色不好。 其实程诺知道,母亲是听说风衣还没要回来,想来看看她。 晚饭时分,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,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,都是程诺爱吃的。 母女俩对坐吃饭,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,笑声有点刺耳。 “莉莉还没还衣服?”程秀兰夹了块排骨到女儿碗里,装作随意地问。 “嗯。”程诺扒拉着碗里的饭。 “要不……妈给你大姨打个电话问问?” “别打。”程诺抬起头,“打了就好像我们多小气似的,一件衣服一直催。” 程秀兰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 饭后,程诺收拾碗筷,母亲在厨房洗碗。 水流声哗哗地响,程秀兰忽然开口:“诺诺,妈知道你委屈。” 程诺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,你爸走得早,亲戚们本来就疏远,要是再跟你大姨家闹得不愉快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有些模糊,“妈是怕你以后在亲戚圈里难做人。” “难做人?”程诺把抹布扔进水槽,声音有些发颤,“妈,是我难做人,还是她们觉得我好欺负?” 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。 一滴,两滴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,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。 程秀兰转过身,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,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滴。 她看着女儿,眼神复杂,有心疼,有无奈,也有程诺看不懂的情绪。 “妈知道你从小到大都让着莉莉,可这次……”程秀兰摘下橡胶手套,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,“再等两天,如果莉莉还不还,妈亲自去要。” 程诺看着母亲眼角细细的皱纹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 她点点头,算是答应了。 可心里那团火,烧得她整夜睡不着。 半夜两点,程诺躺在床上刷手机,无意中点进了苏莉莉的抖音。 最新的一条视频是晚上十一点发的,背景像是在KTV包厢,光线昏暗,人影晃动。 苏莉莉穿着件亮片吊带裙,正拿着麦克风唱歌。 而那件米色的风衣,被随意扔在包厢角落的沙发上,上面似乎还堆着几个包包。 程诺把视频暂停,放大画面。 风衣的袖口处,确实有一道撕裂的痕迹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很久没有动。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车声,远远近近,像是这座城市沉重的呼吸。 程诺关掉手机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 她想起小时候,苏莉莉来家里玩,看中了她的洋娃娃。 那是父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,她宝贝得不行。 可大姨说:“诺诺,你是妹妹,要让着姐姐。” 洋娃娃被苏莉莉拿走了,再还回来时,裙子被剪破了,头发也被剪得乱七八糟。 程诺哭了很久,母亲抱着她说:“算了,妈再给你买一个。” 可后来再也没有买到一模一样的。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,有些人伤了心就是伤了心。 就像那件风衣,就像那个洋娃娃。 程诺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枕头有点湿,她才发现自己哭了。 真没出息,为件衣服哭。 她在心里骂自己,可眼泪就是止不住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程诺迷迷糊糊睡去,梦里全是那件风衣,在风里飘啊飘,怎么也抓不住。 第二天是周日,程诺被手机铃声吵醒。 来电显示是苏莉莉。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才按下接听键。 “诺诺,今天有空吗?”苏莉莉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,“我把风衣给你送过去。” 程诺坐起身,看了看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 “有空,我在家。” “那行,我大概下午两点到你那儿。”苏莉莉说完就挂了电话,没给程诺多问的机会。 电话挂断后,程诺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。 然后她起身,洗漱,打扫房间,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,又挂出去。 做这些事的时候,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 母亲早上有事先回家了,出租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 窗外的阳光很好,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,可程诺心里沉甸甸的。 两点钟,门铃准时响起。 程诺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 苏莉莉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个纸袋,脸上戴着墨镜,口红是鲜艳的正红色。 “喏,还你。”她把纸袋递过来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袋垃圾。 程诺接过纸袋,往里看了一眼。 那件米色的风衣被折叠着塞在里面,皱巴巴的,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挺括。 “表姐不进来坐坐?”程诺侧身让开。 “不了,我约了朋友做美甲。”苏莉莉说着,转身就要走。 “等等。”程诺叫住她,从纸袋里拿出风衣,抖开。 米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展开,程诺看见了袖口那道明显的撕裂,大概有十公分长。 前襟处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,像是酒渍,已经干了,在布料上留下一块难看的痕迹。 下摆有磨损,扣子掉了一颗,线头露在外面。 最重要的是,整件风衣散发着一种混合的气味——烟味、酒味,还有廉价香水的甜腻。 这根本不像是一件送去干洗过的衣服。 “表姐。”程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苏莉莉转过身,摘下墨镜,眉头微皱: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 “你说送去干洗了。”程诺举起风衣,让苏莉莉能看清上面的污渍和破损,“这就是干洗后的结果?” 苏莉莉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 她走过来,用手指捏起风衣的袖子看了看,然后撇了撇嘴。 “我说诺诺,你这风衣质量不太行啊。”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嫌弃,“我就穿了几天,稍微蹭到点东西就成这样了,你也太好骗了吧,花多少钱买的?肯定被坑了。” 程诺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。 “四千五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在商场专柜买的,有发票。” 苏莉莉嗤笑一声:“四千五?就这质量?诺诺,不是表姐说你,买东西不能光看牌子,得看质量,你这明显是被宰了。” “所以这些破损和污渍,都是因为我衣服质量差?”程诺问。 “不然呢?”苏莉莉重新戴上墨镜,“我好心帮你试穿几天,还发现问题了,你得感谢我才对。要我说,赶紧拿去退了吧,这质量根本不值四千五。”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,又因为程诺提高的声音亮起来。 “我为什么要感谢你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借走我的新衣服,穿坏了,弄脏了,然后告诉我应该感谢你?” 苏莉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 “程诺,你什么意思?我好心好意给你送回来,你就这态度?” “我的态度取决于你的态度。”程诺握紧了手里的风衣,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,“衣服是你弄坏的,你应该负责。” “负责?”苏莉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负什么责?我都说了是你衣服质量差,你自己贪便宜买次品,怪谁?” “我有购买记录,有专柜凭证,可以证明这件衣服的价值和质量。”程诺盯着表姐,“如果你觉得是质量问题,我们可以一起去专柜鉴定。” 苏莉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 “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。”她转身要走,“衣服还你了,这事就算完了,以后别再为这种小事烦我。” “这不是小事。”程诺提高声音,“四千五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,这件衣服对我来说也不是随便可以丢弃的东西。” 苏莉莉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楼下传来的电视声。 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苏莉莉的声音冷了下来。 “赔偿。”程诺说,“要么赔我一件一模一样的,要么按原价赔偿。” 苏莉莉猛地转过身,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神情,但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 “程诺,你是不是穷疯了?为件破衣服跟亲戚要钱?” “这不是要钱,这是你该负的责任。” “责任?”苏莉莉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行,你要赔偿是吧?我找我妈说去,看她怎么说。” 她说完,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下楼了。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,声控灯再次暗下去。 程诺站在昏暗的门口,手里攥着那件破损的风衣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 纸袋掉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 她慢慢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 风衣被她抱在怀里,那些污渍和破损蹭在衣服上,像是蹭在她心上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 程诺拿出来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 “莉莉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们吵架了?怎么回事?” 程诺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打字:“她把风衣穿坏了,我让她赔,她说我衣服质量差。” 消息发出去,母亲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了很久。 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。 “晚上我过来。” 程诺把手机扔到一边,脸埋进膝盖里。 怀里风衣的气味钻进鼻腔,烟味、酒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像是发馊的甜腻。 她突然觉得恶心。 猛地站起身,程诺抱着风衣冲进卫生间,把它扔进洗脸池,打开水龙头。 冷水哗哗地冲下来,打在米色的布料上,那些污渍在水流中晕开,颜色更深了。 程诺看着水流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蹲下来,抱住自己,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 她不是在哭,她是在笑。 笑自己傻,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尊重。 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砸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上,溅开小小的水花。 窗外阳光明媚,可程诺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 她想起苏莉莉离开时的背影,挺直,傲慢,理直气壮。 想起大姨说“你是妹妹要让着姐姐”时的表情。 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。 四千五百块的风衣,穿坏了就坏了,质量差就差了,她能怎么样? 去专柜闹?人家会理她吗? 去找苏莉莉赔钱?大姨会站在谁那边? 在亲戚们眼里,她是不是又会变成那个“不懂事”、“小题大做”、“不顾亲情”的程诺? 水还在哗哗地流,洗脸池快满了。 程诺站起来,关掉水龙头。 她看着泡在水里的风衣,布料湿透后颜色变深,沉甸甸的,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。 伸手把风衣捞起来,水哗啦一声流回池子里。 程诺拧干水,把风衣展开,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。 午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布料上,那些破损和污渍在光线下无所遁形。 袖口的撕裂像一张嘲笑的嘴。 前襟的酒渍像一块丑陋的胎记。 掉落的扣子处,线头像溃烂的伤口。 程诺站在阳台上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转身回屋,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晾衣架上的风衣,拍了几张照片。 正面,反面,特写袖口的破损,特写前襟的污渍。 拍得很清楚,每一处瑕疵都清晰可见。 拍完照,程诺点开微信,找到和苏莉莉的聊天窗口。 她选中那几张照片,点击发送。 照片一张张传过去,最后一张发送成功时,程诺在输入框里打字。 “表姐,这是你口中的‘质量差’?” 消息发出去,屏幕上立刻出现红色的感叹号。 “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” 苏莉莉把她拉黑了。 程诺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,突然笑了。 这次是真的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也好,这样也好。 她放下手机,走到书桌前坐下,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。 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票据和凭证——租房合同,水电费收据,还有几个精致的纸质购物袋。 程诺抽出其中一个,打开。 里面是那件风衣的购买凭证:专柜的发票,保养标签,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票,上面有柜员的签名和联系方式。 发票上的金额清清楚楚:4500元。 日期是三个月前。 程诺把凭证一张张铺在桌上,用手机拍下来。 然后她打开电脑,登录那家商场的官网,找到客服电话,抄在便签纸上。 做完这些,她坐在椅子里,看着桌上那些凭证,看了很久。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,油烟味飘进来,混合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。 傍晚的风吹动阳台上的风衣,湿布料在风里轻轻晃动,影子投在客厅地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 程诺站起身,走到阳台,摸了摸风衣的布料。 还湿着,在慢慢往下滴水。 水滴砸在阳台的地砖上,啪,啪,啪。 像计时,也像倒数。 程诺收回手,转身回屋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 她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食材,开始准备晚饭。 切菜,洗米,开火,热油。 锅里的油热了,冒出细微的烟,程诺把菜倒进去,刺啦一声响。 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窗玻璃。 程诺站在灶台前,动作熟练地翻炒,调味,装盘。 她做得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,填满了小小的出租屋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 程诺把菜端上桌,盛了饭,一个人坐在桌前。 她吃得很慢,一口菜,一口饭,细嚼慢咽。 吃到一半时,门铃响了。 程诺放下筷子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 是母亲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 程诺打开门,程秀兰走进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阳台晾着的风衣上。 “吃饭了吗?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哑。 “正在吃。”程诺关上门,“妈你吃了吗?” “吃了。”程秀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了点汤,炖了一下午的。” 母女俩在餐桌前坐下,程诺继续吃饭,程秀兰静静地看着她。 “莉莉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母亲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说你把她拉黑了?” 程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 “是她先拉黑我的。” 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她把风衣穿成那样,确实不对。”母亲慢慢地说,“但诺诺,她是你的表姐,是你大姨的女儿,咱们……” “妈。”程诺放下筷子,抬起头,“如果今天弄坏衣服的是我,您觉得莉莉姐会怎么做?” 程秀兰愣住了。 “她会让我赔,而且是原价赔,一分不能少。”程诺替母亲回答了,“您还记得我高二那年,不小心弄丢了她一支口红吗?” 程秀兰的表情变了。 那支口红,程诺记得很清楚,是苏莉莉用了半年的旧口红,早就过了保质期。 可因为那是某个名牌,苏莉莉非要程诺赔一支新的,专柜价三百八。 程诺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还问同学借了钱,才赔给她。 “那时候您也说,算了,赔就赔了,别伤了和气。”程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赔了,然后莉莉姐拿着新口红,在亲戚面前说我毛手毛脚,弄坏别人东西。” 程秀兰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把手。 “妈知道……妈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咱们家就这情况,你爸走得早,咱们孤儿寡母的,在亲戚面前硬气不起来……” “所以就要一直忍吗?”程诺问,“忍到什么时候?忍到莉莉姐结婚,忍到她有孩子,然后她的孩子再来欺负我的孩子?” “诺诺!”程秀兰抬起头,眼圈红了。 程诺看着母亲,心里的那点火,慢慢地,慢慢地熄灭了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 “妈,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该冲您发脾气。” 程秀兰摇摇头,伸手握住女儿的手。 母亲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这么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。 “是妈没用。”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,“妈没本事,护不住你……” “不,妈,您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您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程诺反握住母亲的手,“但有些事,我想自己处理。” 程秀兰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。 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 程诺的目光投向阳台,那件风衣在夜色里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 “我想让她道歉。”程诺说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她把我的衣服弄坏了,承认她错了。” “如果她不道歉呢?” “那我就用我的方式,让她必须道歉。” 程秀兰的眼神里闪过担忧,但最终,她点了点头。 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妈支持你。” 程诺愣住了。 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。 “但妈有个要求。”程秀兰擦掉眼泪,表情严肃起来,“不要违法,不要做过分的事,咱们占理,就要用占理的方式解决问题。” 程诺的眼睛也红了。 她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,妈,您放心。” 那天晚上,母女俩说了很多话,说到很晚。 程秀兰没回家,睡在了程诺的沙发上。 深夜,程诺躺在床上,听见母亲在客厅里翻身的声音,很轻,但她听得见。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计划。 购买凭证有了,照片有了,专柜的联系方式有了。 还差什么? 还差苏莉莉承认弄坏衣服的证据,还差她拒绝赔偿的证明,还差…… 程诺突然想起表哥的话。 “我看见袖口好像扯坏了。” 表哥是在西区的音乐餐吧看见苏莉莉的,穿着那件风衣,喝醉了。 程诺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,搜索西区的音乐餐吧。 新开的店不多,她一个个看过去,最后锁定了一家叫“夜曲”的餐吧。 大众点评上有照片,装修风格和苏莉莉抖音视频里的背景很像。 程诺点进去,翻看用户上传的图片。 翻了十几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 那是一张三天前的照片,拍摄者应该是餐吧的顾客,照片里是热闹的卡座区,一群人举杯畅饮。 在照片的角落里,程诺看见了苏莉莉。 虽然只是个侧脸,但她认得出,那件米色风衣,那个发型,还有苏莉莉手上那枚标志性的戒指。 照片里,苏莉莉正和一个男人碰杯,笑得前仰后合。 风衣的袖子蹭到了桌上的烧烤架,但她浑然不觉。 程诺把照片放大,再放大。 虽然像素有限,但还是能看清,风衣的袖口确实蹭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油渍。 程诺截图保存了这张照片。 然后她继续往下翻,又找到几张有苏莉莉身影的照片,有的是在跳舞,有的是在玩游戏,每一张里,那件风衣都遭了殃——不是被酒泼到,就是被烟灰蹭到。 最过分的一张,是苏莉莉把风衣脱下来,随意扔在地上,然后穿着吊带裙在跳舞。 风衣被踩了好几脚,上面有清晰的鞋印。 程诺把这些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。 做完这些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 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但脑子还在飞速运转。 证据够了,但还缺一个契机,一个让苏莉莉无法抵赖的契机。 程诺想起母亲说过,下周是大姨的生日,家里要办个小聚会。 所有亲戚都会到场。 那是个好机会。 但前提是,苏莉莉会去,而且会提起这件事。 以程诺对表姐的了解,苏莉莉一定会提,而且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责任推给程诺,说她小题大做,说她贪便宜买次品。 那样最好。 程诺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。 她翻了个身,抱住枕头,终于有了困意。 睡意朦胧间,她听见阳台传来细微的声响。 是风吹动风衣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像是某种回应。 程诺闭上眼睛,轻声说:“等着吧,我会让他们道歉的。” 风更大了,吹得风衣在晾衣架上转了个圈,湿漉漉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 像一面旗帜,也像一场宣战。 大姨的生日聚会定在周六晚上,地点是她家。 程诺提前一天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,嘱咐她一定要去,而且要穿得体面点。 “你舅舅舅妈,还有几个表亲都会来,别让莉莉看笑话。”程秀兰在电话里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避开什么人。 程诺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。 自从上次风衣事件后,苏莉莉就把程诺拉黑了,母女俩也没再联系。 但大姨那边,程秀兰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,毕竟是自己亲姐姐。 “我知道,妈。”程诺站在衣柜前,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服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 挂了电话,程诺的目光落在最边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上。 那是她去年买的,打折款,三百块,穿了一年多,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了。 但她还是把它拿了出来,小心地熨平,挂在床头。 周六下午,程诺出门前,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很久。 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外面套着那件灰色针织外套,素面朝天,头发扎成马尾。 很普通,甚至有些寒酸。 但她挺直了背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 “没事的。”她轻声说。 出门,坐地铁,转公交,一个小时后,程诺站在了大姨家楼下。 这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,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单位福利房,大姨夫去世得早,大姨一个人把苏莉莉拉扯大,也不容易。 但这些年苏莉莉工作后,家里条件好了不少,房子重新装修过,看起来比程诺家宽敞明亮多了。 程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深呼吸几次,才按了门铃。 开门的是大姨苏秀英,穿着件崭新的绛红色羊毛衫,头发烫了小卷,脸上带着笑。 “诺诺来啦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大姨热情地招呼她,但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眼,那笑容就淡了些,“怎么穿这么少?外面冷吧?” “还好,不冷。”程诺把手里拎着的水果递过去,“大姨生日快乐。” 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大姨接过水果,随手放在鞋柜上,“快进来吧,你妈早就到了,在厨房帮我忙呢。” 程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,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 舅舅、舅妈、表哥,还有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,正围着茶几喝茶吃点心。 苏莉莉坐在沙发正中间,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,长发烫了大波浪,妆容精致,正拿着手机在说什么,笑得花枝乱颤。 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看见程诺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 “哟,诺诺来啦。”苏莉莉放下手机,声音拖得有点长,“怎么一个人?没带男朋友来?” 这话问得巧妙,既点了程诺单身的事实,又在亲戚面前暗示她没人要。 程诺笑了笑:“表姐不也一个人吗?” 苏莉莉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接话。 舅舅出来打圆场:“年轻人嘛,以事业为重,不着急不着急。诺诺,来坐这儿,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 程诺在舅舅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,接过舅妈递来的茶。 “还行,还在原来的公司。”她礼貌地回答。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舅舅点点头,又看向苏莉莉,“莉莉呢?听说你最近升职了?” 苏莉莉立刻来了精神,坐直身体,捋了捋头发。 “是啊,部门副经理,下个月正式任命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,“其实我早就该升了,就是领导一直压着,这回总算……”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工作,讲领导的赏识,讲同事的羡慕。 程诺安静地听着,偶尔喝口茶,目光在客厅里扫过。 装修确实不错,新换的皮质沙发,大理石茶几,墙上的液晶电视至少五十五寸。 餐边柜上摆着苏莉莉的各种奖杯和照片,有她旅游的,有她参加公司活动的,每一张都笑得灿烂。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程诺的注意。 是苏莉莉在某个酒吧的照片,穿着件亮片吊带裙,手里举着酒杯,身后是迷离的灯光。 拍照日期是一个月前。 程诺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还有母亲和大姨的说话声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。 茶几上的点心盘里,摆着精致的蛋糕和水果,是苏莉莉从高级甜品店订的,每一块都贵得吓人。 “诺诺,吃点蛋糕。”舅妈把盘子往程诺这边推了推,“莉莉专门去那家很有名的店买的,一块要七八十呢。” “谢谢舅妈。”程诺拿了一小块,小口吃着。 确实好吃,奶油绵密,蛋糕松软,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。 苏莉莉还在讲她升职的事,讲到激动处,还拿出手机给舅舅看她的任命邮件。 “看看,总经理亲自发的邮件,说我是部门最有潜力的员工。”苏莉莉把手机屏幕凑到舅舅面前,“下个月起工资涨三千,还有季度奖金……” “我们莉莉就是厉害。”大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脸上笑开了花,“从小就聪明,现在出息了,妈脸上也有光。” 程秀兰跟在大姨身后,手里也端着盘子,看见程诺,对她笑了笑。 那笑容里有安慰,也有担忧。 程诺对母亲点点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 晚饭很丰盛,大姨做了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样样齐全。 大家围坐在圆桌前,苏莉莉坐在主位旁边,那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的位置。 “来来来,都动筷子,别客气。”大姨热情地招呼,先给苏莉莉夹了块鱼,“莉莉最爱吃我做的鱼,尝尝,妈今天发挥得怎么样?” “好吃。”苏莉莉咬了一小口,点点头,“就是刺多了点。” “那吃这块,这块肉多。”大姨立刻又夹了一块。 程秀兰给程诺夹了块排骨,小声说:“多吃点。” 程诺点点头,埋头吃饭。 饭桌上话题不断,从工作聊到房价,从亲戚家的孩子聊到最近的新闻。 苏莉莉一直是话题的中心,她讲公司的事,讲新买的包包,讲打算换车,每个人都听着,不时附和几句。 程诺安静地吃饭,偶尔抬头,能看见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。 她知道母亲在担心,担心她会提起风衣的事,担心她会破坏这场生日宴的气氛。 但程诺什么都没说。 她安静地吃饭,安静地听,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。 直到饭吃到一半,苏莉莉突然放下了筷子。 “对了,说起买东西,我最近可是长教训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。 大家都看向她。 “什么教训?”舅舅问。 苏莉莉叹了口气,做出无奈的表情:“就上周,我穿了件新外套去见客户,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就吃了一顿饭的功夫,袖子就扯了个口子,前襟还弄了一大块污渍,洗都洗不掉。” 程诺夹菜的手顿了顿,但没有抬头。 “质量这么差?”舅妈惊讶地问,“多少钱买的?肯定被坑了。” “可不是嘛。”苏莉莉摇头,“所以我现在买东西都去专柜,贵是贵点,但质量有保证。那些杂牌货,看着好看,穿一次就废了,真是浪费钱。” 大姨接话:“你也是,以后别贪便宜,妈给你钱,买好的。” “妈,我现在自己能挣钱,不用您的钱。”苏莉莉撒娇道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程诺,“对了诺诺,你那件风衣怎么样了?后来退了吗?” 桌上安静了一瞬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程诺。 程诺慢慢放下筷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然后才抬起头,看向苏莉莉。 “没退。”她说。 “哎呀,怎么不退呢?”苏莉莉的表情很真诚,真诚得虚伪,“那种质量的衣服,穿出去多丢人啊。诺诺,不是表姐说你,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,买衣服要买好的,哪怕少买几件呢。” 程秀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腿。 但程诺没理会。 她看着苏莉莉,慢慢地说:“表姐,那件风衣,是我在商场专柜买的,四千五,有发票。” 苏莉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 桌上更安静了,连咀嚼声都停了。 舅舅看看程诺,又看看苏莉莉,小心翼翼地问:“什么风衣?” “就我之前借诺诺那件啊。”苏莉莉很快恢复自然,语气轻松,“我穿着去见客户,结果袖子不小心勾到椅子,扯了个口子,前襟还溅了点红酒。我本来挺不好意思的,结果仔细一看,那布料也太差了,稍微一扯就破,红酒一溅就留印,根本洗不掉。” 她转向程诺,表情诚恳:“诺诺,表姐是真心为你好,那种黑心商家,你就该拿去退,不退就投诉他们。” 程诺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 苏莉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视线,继续说:“你要是不会,表姐陪你去,我认识商场的人,肯定帮你讨个说法。” “不用了。”程诺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已经问过专柜了。” “问过了?他们怎么说?”大姨插话,眉头微皱,“是不是不认账?这些商家都这样,卖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,出了问题就推卸责任。” “专柜说,那件风衣是当季新款,采用特殊工艺面料,正常穿着不会出现那种程度的破损。”程诺一字一句地说,“除非是人为的、不恰当的使用,比如勾到尖锐物体,或者接触腐蚀性液体。” 苏莉莉的脸色变了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是说我故意弄坏你的衣服?” “我没有那么说。”程诺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,“我只是转述专柜的说法。” “专柜当然这么说,难道他们会承认自己衣服质量差?”苏莉莉提高了音量,“程诺,我好心提醒你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 “莉莉,好好说话。”舅舅打圆场。 “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?”苏莉莉转头看向舅舅,眼圈突然红了,“舅舅,您评评理。我好心借她衣服穿,不小心弄坏了,我是有责任,可那衣服质量差也是事实啊。我把衣服还给她,还建议她去退,我哪点做错了?” 她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演技精湛。 大姨立刻心疼了,抽了张纸巾递过去:“哎呀哭什么,多大点事。诺诺,莉莉也是为你好,你别误会她。” 程秀兰想说什么,但被大姨瞪了一眼,又咽了回去。 程诺看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 苏莉莉在哭,大姨在哄,舅舅舅妈在劝,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在小题大做,是她不懂事。 就像小时候,苏莉莉抢了她的洋娃娃,弄坏了,哭的是苏莉莉,被骂的是程诺。 “诺诺,给莉莉道个歉。”大姨转过头,语气严肃,“不管衣服怎么样,莉莉是你表姐,你不能这么跟她说话。” 程诺看着大姨,又看看还在抽泣的苏莉莉,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冰凉。 “我为什么要道歉?”她问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 大姨愣住了,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 “衣服是我弄坏的,我道歉了吗?”程诺继续说,“衣服是我买质量差的,我道歉了吗?我什么都没有做错,为什么要道歉?” “你……”大姨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程诺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莉莉是你表姐,就算她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衣服,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?一件衣服而已,能比亲情重要?” “既然是一件衣服而已,那表姐为什么不赔给我?”程诺看向苏莉莉。 苏莉莉的哭声停了,她从纸巾里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冷。 “我凭什么赔你?是你自己贪便宜买次品,怪谁?” “我有购买凭证,可以证明衣服的价值和质量。”程诺说,“如果表姐不信,我们可以一起去专柜鉴定。” “鉴定就鉴定,谁怕谁?”苏莉莉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但要是鉴定出来就是你衣服质量差,你得给我道歉,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!” “可以。”程诺也站起来,目光直视苏莉莉,“但如果鉴定出来是人为损坏,表姐你要按原价赔偿,并且向我道歉。” “你做梦!”苏莉莉尖声道,“程诺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 “莉莉!”舅舅喝止道,“好好说话!” “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?”苏莉莉转头冲舅舅吼,“她这是敲诈!是讹人!一件破衣服要我赔四千五,她想钱想疯了吧!” “那件风衣就是四千五,我有发票。”程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 白色的发票在深色桌布上格外显眼,上面的金额清清楚楚。 所有人都看见了。 苏莉莉也看见了,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 “诺诺,你……”大姨拿起发票,看了看,又放下,表情复杂,“你真花四千五买件衣服?” “是我工作一周年的奖励,攒了三个月的钱。”程诺说。 桌上安静得可怕。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 表哥低着头玩手机,假装没看见。 程秀兰看着女儿,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。 “就算是四千五,那也不能证明莉莉是故意弄坏的。”大姨把发票推回来,语气缓和了些,“诺诺,莉莉是你表姐,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?她怎么会故意弄坏你的衣服?肯定是意外。” “是不是意外,看看衣服就知道了。”程诺说,“衣服上有红酒渍,有勾丝,有烟头烫的洞,还有鞋印。如果只是一次意外,怎么会同时有这么多不同类型的损坏?” “烟头烫的洞?”舅舅抓住了重点,“莉莉,你抽烟了?” 苏莉莉的脸色更白了。 “我……我没有,她胡说!”她指着程诺,手指在颤抖。 “衣服还在我家,舅舅如果想看,可以现在跟我去拿。”程诺平静地说。 苏莉莉冲过来,一把抓起桌上的发票,撕成了两半。 “你伪造的!这发票是假的!”她把碎片扔在地上,踩了两脚,“程诺,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,为了讹钱,什么谎都撒!” 程诺看着地上的碎片,又抬头看看苏莉莉。 表姐的眼睛里满是愤怒,还有一丝慌乱。 “发票可以补开。”程诺说,“专柜有记录,银行有流水,我手机里也有购买凭证的照片。表姐,你撕了也没用。” 苏莉莉愣住了。 她大概没想到程诺会准备得这么充分。 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?”苏莉莉的声音在抖,“你就等着今天,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是不是?程诺,你怎么这么恶毒!” “够了!” 一声厉喝,打断了苏莉莉的话。 是程秀兰。 一直沉默的母亲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。 “苏莉莉,你弄坏诺诺的衣服,不但不道歉不赔偿,还倒打一耙,说诺诺讹你?”程秀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这就是你妈教你的道理?” “姑妈,你……”苏莉莉想说什么,但被程秀兰的眼神镇住了。 那是程诺从没见过的眼神,冰冷,锋利,像出鞘的刀。 “那件风衣,诺诺省吃俭用三个月才买的,她自己都舍不得穿几次。”程秀兰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借走,穿坏了,还回来时一句道歉都没有,反而怪衣服质量差。苏莉莉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?” “秀兰!”大姨猛地站起来,“你怎么说话的?莉莉是你侄女!” “她还是我侄女呢!”程秀兰转向姐姐,声音提高了,“姐,你摸着良心说,这些年,我对莉莉怎么样?诺诺对莉莉怎么样?她想要什么,我们没给过?她借什么,我们没借过?可你们呢?你们是怎么对诺诺的?” 大姨的脸涨红了:“你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们怎么对她了?” “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。”程秀兰的眼睛红了,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从小到大,莉莉抢诺诺的玩具,弄坏诺诺的东西,你们哪次不是让诺诺让着?哪次不是让诺诺道歉?就因为诺诺没爸,就因为我们家条件不好,我们就活该被欺负吗?” “妈……”程诺拉住母亲的手,发现母亲的手在抖。 “我没事。”程秀兰反握住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,“今天这话,我憋了二十多年了。姐,咱们是亲姐妹,我不想闹翻,但有些事,不能总这么糊弄过去。” 大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 舅舅站起来打圆场:“秀兰,你别激动,坐下说,坐下说。” “我不激动。”程秀兰甩开舅舅的手,看着苏莉莉,“莉莉,我就问你一句,那件衣服,你赔,还是不赔?” 苏莉莉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 “莉莉,说话。”大姨推了女儿一下。 “我……”苏莉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,谁都看得出是装的,“我没钱……” “你没钱?”程秀兰笑了,那笑容很苦,“你刚才还说升职加薪,还要换车,现在跟我说没钱赔一件四千五的衣服?” 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……”苏莉莉的声音越来越小。 “好,你没钱,那我替诺诺问一句。”程秀兰盯着苏莉莉,“衣服是不是你弄坏的?” 苏莉莉不吭声。 “是不是?”程秀兰提高音量。 “……是。”苏莉莉的声音像蚊子哼。 “那你该不该赔?” “该……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程秀兰打断她,“该赔,就赔。今天这么多亲戚在,大家做个见证。苏莉莉弄坏了程诺的衣服,原价四千五,她必须赔偿。” “秀兰,你这也太……”大姨想说什么。 “太什么?太不讲情面?”程秀兰看向姐姐,“姐,如果今天弄坏衣服的是诺诺,你会让她赔吗?” 大姨不说话了。 答案大家都知道。 “既然你不会,那我为什么要讲情面?”程秀兰的声音在颤抖,但很坚定,“我的女儿,我自己疼。你们不疼,我疼。你们不护着,我护着。” 程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 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,那双手粗糙,干燥,但温暖有力。 “妈,算了。”程诺轻声说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 “不行。”程秀兰摇头,“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。苏莉莉,你给个准话,赔,还是不赔?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莉莉身上。 苏莉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眼泪哗哗地流,但这次没人哄她了。 舅舅叹了口气,舅妈别过脸去,表哥还在玩手机,但动作很慢。 “我……我赔……”苏莉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 “什么时候赔?”程秀兰追问。 “下个月……我发工资……” “不行,就今天。”程秀兰寸步不让,“手机转账,现在,马上。” “妈!”苏莉莉看向大姨,眼神里满是求救。 大姨的表情很复杂,有恼怒,有难堪,也有失望。 最后,她别过脸,没看女儿。 苏莉莉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。 她拿出手机,手指哆嗦着操作,几分钟后,程诺的手机响了一声。 是转账通知,四千五百元。 程诺点开确认,然后收起手机。 “收到了。”她说。 “道歉。”程秀兰又说。 苏莉莉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老大:“钱我都赔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 “赔钱是你该做的,道歉也是你该做的。”程秀兰看着她,“你做错了事,不该道歉吗?” 苏莉莉的嘴唇哆嗦着,看着母亲,看着舅舅舅妈,看着所有人。 没人替她说话。 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。 “大声点,说清楚,为什么道歉。”程秀兰不依不饶。 苏莉莉的眼泪哗啦啦地流,妆容都花了。 “对不起,我不该弄坏你的衣服,不该不道歉,不该推卸责任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然后捂着脸冲进了卧室。 砰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 大姨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浑身都在抖。 程秀兰深吸一口气,转向姐姐。 “姐,今天是你生日,本来不该闹成这样。”她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但我也是没办法。诺诺是我女儿,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。” 大姨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 舅舅走过来,拍拍程秀兰的肩膀:“秀兰,你也别太生气,莉莉那孩子……是被惯坏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程秀兰点点头,眼圈又红了,“可诺诺也是孩子啊,她做错了什么,要一直让着莉莉?”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 程诺扶着母亲:“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 “嗯,回家。” 母女俩穿上外套,换好鞋,离开了大姨家。 门关上的瞬间,程诺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还有大姨的哭声。 但她没有回头。 电梯里,程秀兰一直握着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。 “妈,对不起。”程诺轻声说,“让您为难了。” 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程秀兰擦掉眼角的泪,“是妈对不起你,这些年,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。” “不,您没有对不起我。”程诺抱住母亲,“您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您是最好的妈妈。” 程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 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 母女俩走出楼道,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 程秀兰给女儿理了理衣领,忽然笑了。 “那件风衣,妈再给你买件新的。” “不用了,妈。”程诺也笑了,“我有钱,我自己买。” “那妈给你添点,买件更好的。” “好。” 母女俩挽着手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 程诺回头看了一眼大姨家的窗户,灯还亮着,但窗帘拉得紧紧的。 她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 但她不后悔。 公交车上,程诺靠在母亲肩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 她拿出来看,是苏莉莉发来的微信。 “程诺,你给我等着。” 只有六个字,但每个字都透着恨意。 程诺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了删除键。 她收起手机,闭上眼睛。 夜风吹进车窗,有点凉,但她不觉得冷。 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,很暖。 这就够了。 车到站了,母女俩下车,往家走。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,程诺停下脚步。 “妈,谢谢您。”她说。 程秀兰摸摸女儿的头,笑了。 “傻孩子,跟妈说什么谢谢。” 是啊,跟妈妈,不用说谢谢。 但程诺还是想说。 谢谢您今天站出来,谢谢您护着我,谢谢您让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 这些话,她没有说出口,但她想,母亲应该懂。 回到家,程诺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。 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通知她账户收到一笔转账。 四千五百元,来自苏莉莉。 程诺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塞到枕头下。 她闭上眼睛,准备睡觉。 但睡不着。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,苏莉莉的眼泪,大姨的难堪,舅舅的无奈,母亲的坚定。 还有最后,苏莉莉发来的那条微信。 “你给我等着。” 等什么? 程诺不知道,但她不害怕。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 她翻了个身,抱住枕头,强迫自己入睡。 明天还要上班,还有新的工作,新的生活。 那件风衣,就让它过去吧。 四千五百块,买一个教训,也买一个清醒。 值了。 窗外传来猫叫声,凄厉,但很快又安静下来。 程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 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在的时候,家里也常有月光照进来。 父亲会抱着她,指着月亮讲故事。 那些故事她大多忘了,只记得父亲怀里的温度,和月亮清冷的光。 后来父亲不在了,月光还是那个月光,但温度没有了。 但今晚,程诺觉得,那月光,好像又有了温度。 暖暖的,像母亲的手。 她闭上眼睛,这次,真的睡着了。 梦里没有风衣,没有争吵,只有一片安静的月光。 月光下,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路两边开满了花。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她不害怕。 因为她知道,路很长,但总有尽头。 天,总会亮的。 周一早晨,程诺被闹钟叫醒。 她坐起身,发了会儿呆,然后下床,拉开窗帘。 阳光很好,是深秋里难得的晴天。 程诺洗漱,做早餐,换衣服出门。 一切如常,仿佛周末那场风波没有发生过。 但有些东西,确实不一样了。 地铁上,程诺刷着手机,家族群里静悄悄的,没有消息。 苏莉莉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,什么也看不到。 大姨也没有发任何动态。 只有母亲在昨晚睡前给她发了条微信:“好好睡觉,别想太多。” 程诺回了个“嗯”,加了个笑脸。 到公司,打卡,坐进工位,打开电脑。 隔壁工位的同事凑过来,小声说:“诺诺,你听说没?设计部要空降个副总监,据说是老板的亲戚。” 程诺摇摇头:“没听说。” “我也是刚知道的,人事部那边传出来的。”同事神秘兮兮地说,“听说很年轻,还是个海归,一来就管整个设计部,刘总监气得脸都绿了。” 刘总监是设计部现在的负责人,四十多岁,脾气不太好,但能力还行。 程诺对办公室政治不感兴趣,随口应了声,就埋头做自己的事。 上午十点,部门开会。 刘总监果然脸色不好,简单说了几句工作安排,就宣布了副总监的事。 “集团总部派了位副总监过来,协助我管理设计部,明天就到岗。”刘总监的语气硬邦邦的,“大家欢迎一下,好好配合工作。”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 散会后,程诺回到工位,继续画图。 中午吃饭时,同事又凑过来,这次声音更小了。 “我打听到了,新来的副总监姓苏,叫苏莉莉,跟你差不多大,但人家是国外留学回来的,据说背景很硬。” 程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餐盘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“你说她叫什么?” “苏莉莉啊,怎么了?你认识?”同事好奇地问。 程诺摇摇头,捡起筷子:“不,不认识,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。” “是吧,我也觉得耳熟,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同事没多想,继续吃饭。 但程诺吃不下去了。 苏莉莉。 她的表姐苏莉莉,要来她们公司,当设计部的副总监? 这怎么可能? 苏莉莉学的是市场营销,跟设计八竿子打不着,而且她不是在之前的公司做销售吗?什么时候成了海归?什么时候学的设计? 程诺拿出手机,想给母亲打电话,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 也许是重名。 对,一定是重名。 苏莉莉这个名字很常见,不一定是她表姐。 但心里那股不安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 下午,程诺工作效率很低,一张图画了改,改了画,总是不满意。 快下班时,人事部发了全员邮件,正式通知副总监的任命。 邮件里有照片。 程诺点开,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。 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,穿着得体的职业装,背景是某国外著名大学的标志性建筑。 照片下面有简介:苏莉莉,毕业于某某大学设计学院,硕士学历,曾任职于某国际知名设计公司,拥有丰富的项目管理经验…… 后面还有什么,程诺没看完。 她关掉邮件,坐在工位里,觉得手脚冰凉。 真的是苏莉莉。 她的表姐,那个弄坏她风衣,拒绝赔偿,最后被逼着道歉赔钱的苏莉莉,要来当她的上司了。 世界真小。 或者说,不是世界小,是苏莉莉的手伸得太长。 程诺想起苏莉莉发来的那条微信:“你给我等着。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。 下班时间到了,同事陆续离开。 程诺坐在工位里,没动。 窗外天色渐暗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 手机震动,是母亲打来的。 “诺诺,下班了吗?”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关切。 “下班了,正准备走。”程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 “那就好,早点回家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程秀兰顿了顿,又说,“你大姨……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 程诺的心一紧:“说什么了?” “没说太多,就问了问你的情况。”程秀兰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莉莉好像换了工作,去了家大公司,你大姨挺高兴的,说了半天。” “哪家公司?” “没说清楚,好像是什么设计公司,我也不懂。”程秀兰叹了口气,“诺诺,周末的事……你大姨心里不痛快,以后咱们尽量少来往吧。” “嗯,我知道。”程诺应道。 “对了,莉莉好像还问了你公司在哪儿,我没告诉她,就说在CBD那边,具体哪栋楼没说。”程秀兰说,“你最近上班注意点,万一碰见……” “妈。”程诺打断母亲,“我已经碰见了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什么?” “苏莉莉,要来我们公司当副总监,明天报到。”程诺平静地说。 “什么?!”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她去你们公司?还当副总监?她懂设计吗?她不是学营销的吗?” “邮件里说她是国外设计学院毕业的,有海外工作经验。”程诺笑了笑,那笑声很苦,“妈,您信吗?” “我信她个大头鬼!”程秀兰难得说了句重话,“她那学历我还不知道?国内一个普通二本,还是你大姨托关系才上的,什么时候出过国?还留学?还硕士?骗鬼呢!” “也许人家后来深造了呢。”程诺说,但自己都不信。 “深造个屁!”程秀兰气得直喘气,“诺诺,你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莉莉故意的?她知道你在那儿上班,故意找过去的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程诺实话实说,“但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。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。 “诺诺,要不……你换个工作?”程秀兰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心疼,“妈知道你这份工作不容易,但跟莉莉在一个公司,她又是你上司,以后的日子……” “妈,我不换。”程诺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没做错什么,为什么要我换工作?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程诺站起来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该走的人不是我。” 程秀兰不说话了。 过了好一会儿,母亲才开口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 “诺诺,妈知道你性子倔,但莉莉那个人……她要是成心找你麻烦,你怎么办?” 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程诺说,“妈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 挂了电话,程诺又在工位里坐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收拾东西,关电脑,下班。 走出写字楼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 程诺裹紧外套,朝地铁站走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她拿出来看,是苏莉莉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。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:“程诺,我们谈谈。” 程诺盯着那句话,看了三秒,然后按下了拒绝。 没什么好谈的。 该说的,周末都已经说完了。 地铁上,程诺刷着手机,但什么也看不进去。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莉莉的那些话,那些事,还有明天可能要面对的局面。 她知道苏莉莉是什么样的人。 睚眦必报,虚荣,爱面子,而且擅长伪装。 周末在亲戚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,她不可能善罢甘休。 来公司当副总监,是巧合,还是故意的? 如果是故意的,她想干什么? 给自己穿小鞋?找茬?还是直接开除? 程诺不知道,但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 回到家,程诺做了简单的晚饭,吃完,洗澡,然后坐在书桌前。 她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工作文件。 所有的项目资料,设计图纸,客户沟通记录,邮件往来,她一一备份,整理归档。 她不知道苏莉莉会从哪方面下手,但做好准备总没错。 整理完文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 程诺关掉电脑,准备睡觉。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 “程诺,我是苏莉莉。加我微信,我们谈谈,关于周末的事,我可以补偿你。” 补偿? 程诺盯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 她回了一条:“不必了,钱我已经收到了。” 很快,对方又发来:“不只是钱,我可以帮你升职,加薪,只要你配合我。” 程诺没回,直接删了短信,拉黑了号码。 然后她关掉手机,躺下,闭上眼睛。 但睡不着。 脑子里很乱,像一团理不清的线。 她想起小时候,苏莉莉抢她玩具,她哭着去找母亲,母亲说:“让着姐姐,你是妹妹。” 她想起高中时,苏莉莉弄丢了她最爱的书,那本书是父亲留下的,她找了好久,最后在苏莉莉的垃圾桶里找到了,开云app登录但已经被撕成了碎片。 她想起大学时,苏莉莉借走她新买的裙子,还回来时沾满了污渍,还说:“不就是条裙子嘛,我赔你就是了。”但最后也没赔。 她想起那件风衣,米色的,柔软的,她攒了三个月钱才买下的风衣。 袖口的撕裂,前襟的酒渍,烟头烫的洞,还有苏莉莉理直气壮地说:“是你衣服质量差。” 一幕幕,一桩桩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。 程诺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 月光还是那束月光,但今晚,她觉得冷。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 她起身,倒了杯热水,捧在手里,慢慢喝。 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,暖暖的,但暖不到心里。 程诺走到阳台,看着晾衣架上那件风衣。 已经干了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 她走过去,摸了摸袖子。 撕裂的口子还在,线头支棱着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 程诺把风衣取下来,抱在怀里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 她抱着那件风衣,坐了很久。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程诺起身,把风衣叠好,收进衣柜最深处。 然后她洗漱,换衣服,化妆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 出门前,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 “没事的。”她说。 像是在告诉自己,也像是在告诉那件风衣。 到公司时,还早,办公室没什么人。 程诺在自己的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 她需要专注,需要冷静,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。 九点,同事们陆续来了,办公室热闹起来。 大家都在讨论新来的副总监,好奇,猜测,期待,不安。 程诺埋头画图,假装没听见。 十点,部门例会。 刘总监脸色阴沉地走进会议室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 苏莉莉。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职业套装,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,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包,脚上是一双细高跟,走起路来嗒嗒作响。 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位是新来的副总监,苏莉莉,苏总。”刘总监的声音硬邦邦的,听起来很不情愿。 苏莉莉上前一步,笑容灿烂:“大家好,我是苏莉莉,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。” 掌声响起,但有些稀拉。 苏莉莉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程诺身上。 那目光停留了一秒,两秒,然后移开,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。 程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假装在记笔记。 “苏总毕业于国外知名设计学院,有丰富的海外工作经验,这次加入我们团队,是为了加强部门的管理和创新能力。”刘总监继续说,但语气像是在念稿子,“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,可以直接向苏总汇报。” 说完,他把话筒递给苏莉莉。 苏莉莉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话。 无非是一些场面话,什么“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”,什么“期待和大家一起创造辉煌”,什么“我会尽力帮助大家解决问题”。 程诺听着,心里一片平静。 她知道,这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,真正的戏,在后面。 果然,会议快结束时,苏莉莉话锋一转。 “为了更快地了解团队,我计划这几天跟每位同事单独聊聊,了解一下大家手头的工作。”她笑着说,目光又一次扫过程诺,“就从……程诺开始吧,下午两点,来我办公室。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程诺身上。 好奇,探究,同情,什么都有。 程诺抬起头,迎上苏莉莉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好的,苏总。” 苏莉莉笑了笑,那笑容很标准,很职业,但程诺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 散会后,程诺回到工位,继续工作。 同事凑过来,小声说:“诺诺,你认识苏总?” “不认识。”程诺头也不抬。 “那她怎么第一个找你谈话?” “不知道,可能随机吧。” 同事将信将疑,但没再问。 程诺知道,苏莉莉是故意的。 第一个找她谈话,给她压力,也给她“特殊关注”。 没关系,兵来将挡。 下午两点,程诺准时敲响了副总监办公室的门。 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苏莉莉的声音。 程诺推门进去,苏莉莉正坐在办公桌后,低头看文件。 办公室是新的,装修得很气派,大落地窗,真皮沙发,实木办公桌,桌上摆着名牌和绿植。 苏莉莉抬起头,看见程诺,笑了。 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 程诺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 苏莉莉合上文件,身体往后靠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姿态优雅,但眼神锐利。 “程诺,我们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周末的事,我很抱歉,是我冲动了。” 程诺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 “但你也知道,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,你让我下不来台,我一时生气,说了些过分的话。”苏莉莉的语气很诚恳,诚恳得像是真的一样,“我们是表姐妹,血浓于水,没必要为了一件衣服闹成这样,你说是不是?” 程诺还是没说话。 苏莉莉等了几秒,见程诺不接话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 “这样吧,那四千五,我双倍还你,九千,就当是赔礼道歉。”她说着,拿出手机,“我现在就转给你,咱们这事就算翻篇了,以后在公司,我罩着你。” “不必了。”程诺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钱你已经赔了,我们两清了。” 苏莉莉的手指顿在手机屏幕上。 “程诺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九千块,够你买两件那破风衣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 “我什么都不想。”程诺看着她,“苏总,现在是上班时间,如果您没有工作上的事要谈,我先回去了。” “你!”苏莉莉猛地站起来,但很快又坐下,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上笑容。 “好,那我们谈工作。”她打开文件夹,抽出一份文件,扔到程诺面前,“这个项目,你看一下。” 程诺拿起文件,是公司最近接的一个大单,设计一套高端住宅的样板间,预算很高,客户要求也很高。 “这个项目原来由刘总监负责,但现在归我了。”苏莉莉说,“我需要一个助理,全程跟进,我觉得你挺合适。” 程诺翻看着文件,没说话。 “这个项目很重要,做好了,奖金很丰厚,而且对你以后的晋升有帮助。”苏莉莉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程诺,我是你表姐,我不会害你。这个机会,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 程诺合上文件,抬起头。 “苏总,我只是个普通设计师,没有独立负责过这么大的项目,恐怕难以胜任。” “我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苏莉莉靠回椅背,姿态慵懒,“还是说,你不想跟我合作?” 这话里的威胁,很明显。 不合作,就是不给面子,就是公开作对。 合作,就是跳进她挖好的坑,生死未卜。 程诺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 “考虑?”苏莉莉笑了,“程诺,这可不是菜市场买菜,还能讨价还价。我是你上司,我现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你,你要么接,要么……” 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 要么接,要么滚。 程诺握紧了手里的文件,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 “要么什么?” 程诺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苏莉莉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 苏莉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、带着压迫感的目光。她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在桌面上交叉,那枚昂贵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 “程诺,这里不是家里,是公司。”苏莉莉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是副总监,你是设计师,我交代的工作,你没有选择的余地,只有执行。” “如果我没有能力执行呢?”程诺问,声音依然平静。 “那就证明你不适合这个岗位。”苏莉莉靠回椅背,姿态重新变得优雅从容,“公司不需要没有能力的人,尤其是……不服从管理的人。”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程诺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 不服从管理,这个罪名可大可小,但足够让一个人在公司里待不下去。 程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文件。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设计要求,预算,时间表,还有客户那些近乎苛刻的期望。这确实是个大项目,做好了,能让她在设计圈里站稳脚跟。但同样,风险也极大,任何一点失误,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。 而把项目交给她的,是苏莉莉。 一个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表姐。 “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启动?”程诺问。 苏莉莉的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,她知道,程诺妥协了。 “下周一开始,给你三天时间熟悉资料,周五之前交初步方案给我。”苏莉莉抬手看了看腕表,那是一款镶钻的名表,价格至少是那件风衣的十倍,“客户下个月中旬要看到完整的设计方案和效果图,时间很紧,但我相信你能做好。” 相信? 程诺在心里冷笑,苏莉莉恐怕是“相信”她一定会搞砸。 “好的,苏总。”程诺站起身,拿着文件,“如果没有其他事,我先去工作了。” “等等。”苏莉莉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袋,推过来,“这个,给你。” 程诺看着那个袋子,上面印着某个国际大牌的logo,是苏莉莉最喜欢的牌子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一点小礼物,算是……周末的赔礼。”苏莉莉说得轻描淡写,但眼神里有一丝掩藏不住的优越感,“打开看看。” 程诺没有动。 “怎么?怕我害你?”苏莉莉笑了,自己动手拆开袋子,从里面拿出一条丝巾,柔软的丝绸,印着繁复的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 “这个牌子,一条丝巾要三千多,比你那件风衣的料子好多了。”苏莉莉把丝巾在手里展开,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,“送你了,就当是……表姐给你的见面礼。” 程诺看着那条丝巾,又看看苏莉莉。 她明白了。 这不是赔礼,这是施舍,是羞辱,是苏莉莉在告诉她:看,我随手送你的东西,都比你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的东西值钱。 “谢谢苏总,不过不用了。”程诺说,“我平时不戴丝巾,而且,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收不起。” “收不起?”苏莉莉挑眉,“程诺,你是觉得我在羞辱你吗?” “我没有那么说。”程诺平静地回答,“只是无功不受禄,我担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。” 苏莉莉盯着程诺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出声。 “行,有骨气。”她把丝巾随手扔回桌上,那动作像是在扔一件垃圾,“那你去工作吧,好好做项目,别让我失望。” “我会尽力的。” 程诺转身离开办公室,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。 清脆,刺耳。 但她没有回头。 回到工位,程诺把文件放在桌上,盯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项目名称,看了很久。 同事凑过来,好奇地问:“诺诺,苏总找你什么事啊?还给了你什么项目?” “没什么,一个新项目。”程诺不想多说,打开了电脑。 “我看看……哇!是云顶山庄那个项目!”同事看见了文件上的名字,惊呼出声,“这可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,苏总居然交给你了?诺诺,你要发达了!” 发达? 程诺苦笑。 如果做成了,或许真的能发达。但如果做砸了,她在设计这一行,基本就走到头了。 而苏莉莉,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做砸。 接下来的三天,程诺把自己埋在了工作里。 她研究客户资料,分析项目需求,查找类似案例,画了无数张草图,又撕了无数张。 她加班到深夜,回到出租屋时,整个人都是木的。 母亲打来电话,问她最近怎么样,程诺只说工作忙,没提苏莉莉的事。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。 周四晚上,程诺在公司待到十一点,终于完成了初步方案的草图。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 这个方案很大胆,很创新,但也风险极高。客户是出了名的挑剔,之前已经否定了好几家公司的设计,如果她的方案再被否定…… 程诺不敢想。 她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只有她这一片还亮着。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,嗒,嗒,嗒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 程诺抬起头,看见苏莉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包包,显然是刚加完班,或者刚应酬回来。 “还在加班?”苏莉莉停在程诺工位旁,目光扫过她的电脑屏幕。 “嗯,刚做完初步方案。”程诺说。 “效率挺高。”苏莉莉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,“明天上午十点,来我办公室,汇报方案。” “好的。” 苏莉莉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俯下身,凑近电脑屏幕,仔细看着程诺的设计图。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酒气,混合着香水的味道,有点刺鼻。 “这个设计……”苏莉莉看了很久,才直起身,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,“很大胆,很有想法,但是程诺,你确定客户能接受?” “我不确定,但我想试试。”程诺实话实说。 “试试?”苏莉莉轻笑一声,“程诺,这不是学校的作业,这是几百万的项目,你没有试错的资格。客户要的是稳妥,是成熟,是符合他们身份和品味的设计,不是这种……冒险。” “我觉得,好的设计需要一点冒险。”程诺看着她。 苏莉莉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变得锐利。 “你觉得?你凭什么觉得?凭你那点可怜的工作经验?还是凭你那一腔热血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程诺,我让你负责这个项目,是给你机会,不是让你胡来。这个方案,重做。” “重做?”程诺愣住了,“可是明天就要汇报……” “那就通宵。”苏莉莉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要看到一个稳妥的、成熟的、符合客户预期的方案,不是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。明白吗?” 程诺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 “苏总,这个方案是我花了三天时间,分析了客户的所有资料,研究了市场趋势,结合项目特点……” “我说,重做。”苏莉莉一字一顿地重复,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过来,“如果你做不到,我可以换人。想进这个项目的人,多得是。” 程诺看着她,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。 她明白了。 苏莉莉根本不在乎方案好不好,她只想让她难堪,让她痛苦,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出丑。 让她通宵重做方案,然后明天汇报时,再挑出各种毛病,让她下不来台。 这才是苏莉莉的目的。 “好,我重做。”程诺松开拳头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 苏莉莉满意地笑了。 “这才对,听话的员工,才有前途。”她拍了拍程诺的肩膀,那动作像是主人在拍宠物,“加油,我看好你。” 说完,她踩着高跟鞋走了,嗒嗒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 程诺坐在工位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花了三天心血画出的设计图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移动鼠标,点下了删除键。 设计图从屏幕上消失了,只剩一片空白。 像她此刻的心情。 但程诺没有哭,也没有愤怒。 她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,离开了公司。 回家路上,程诺一直在想,想苏莉莉的话,想这个项目,想自己该怎么办。 通宵重做? 不,她不会。 苏莉莉想要她屈服,想要她痛苦,她偏不。 回到出租屋,程诺洗了个热水澡,然后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 她需要休息,需要清醒的头脑,来应对明天的战斗。 第二天早上,程诺准时来到公司。 她没有通宵,甚至比平时睡得还早。早上起来,她化了淡妆,选了件得体的衣服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。 九点五十分,程诺拿着那份被要求重做的方案——其实她根本没重做,只是把原来的方案稍微修改了几个细节——敲响了苏莉莉办公室的门。 “进。” 程诺推门进去,苏莉莉正坐在办公桌后喝咖啡,看见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 大概是惊讶她看起来居然不憔悴。 “苏总,我来汇报方案。”程诺在对面坐下,打开文件夹。 “你重做了?”苏莉莉问,语气里带着怀疑。 “是的,按照您的要求,做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。”程诺面不改色地说。 苏莉莉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 程诺开始讲解方案。 她讲得很慢,很详细,但内容其实就是原方案的精简版,去掉了那些大胆的创新,增加了一些保守的元素。 苏莉莉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 讲到最后,程诺合上文件夹:“这就是我的方案,请苏总指正。” 苏莉莉没有说话,端起咖啡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一下,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 良久,苏莉莉放下咖啡杯,开口了。 “程诺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 程诺心里一紧,但脸上依然平静:“我不明白苏总的意思。” “不明白?”苏莉莉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你这个方案,跟昨天那个有什么区别?就是把几个亮点去掉了,换成了平庸的设计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 程诺没有说话。 “我让你重做,是让你拿出一个全新的、符合客户需求的方案,不是让你在这里敷衍我。”苏莉莉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程诺,你是不是不想干了?” “我想干,而且我想把这个项目干好。”程诺抬起头,直视苏莉莉的眼睛,“但苏总,您昨天说,客户要的是稳妥,是成熟,我现在这个方案,完全符合您的要求。” “符合我的要求?”苏莉莉挑眉,“程诺,你是在用我的话堵我的嘴吗?” “不敢,我只是在执行您的指示。”程诺的语气依然恭敬,但话里的锋芒,苏莉莉听得出来。 苏莉莉盯着程诺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 “行,你有种。”她靠回椅背,双手抱胸,“既然你这么有信心,那我们就来打个赌。” “打赌?” “下午客户会过来开项目启动会,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讲解这个方案。”苏莉莉说,“如果客户认可,这个项目就由你全权负责,我绝不干涉。但如果客户不认可……” 她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个恶意的弧度。 “你就自己辞职,离开公司,怎么样?” 程诺的心沉了下去。 当着客户的面讲解方案,而且是这个被苏莉莉评价为“敷衍”的方案。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。 客户不认可,她得滚蛋。客户认可了,苏莉莉会信守承诺吗? “怎么?不敢?”苏莉莉挑衅地问。 程诺深吸一口气。 她没有退路。 从苏莉莉来公司的第一天起,她就没有退路了。 要么赢,要么走。 “好,我赌。”程诺说。 苏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。 “很好,下午两点,大会议室,别迟到。”她挥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,“出去吧,好好准备,别让我……和客户失望。” 程诺站起身,离开办公室。 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见苏莉莉的笑声,很轻,但很刺耳。 回到工位,程诺坐在椅子里,脑子飞快地转动。 下午的会议,是机会,也是悬崖。 她必须赢,但怎么赢? 用这个平庸的方案,去打动那个挑剔的客户? 不可能。 程诺打开电脑,调出昨天被她删掉的那个原方案。 大胆,创新,冒险,但也有致命的缺陷——太不“稳妥”了。 客户能接受吗? 程诺不知道。 但她知道,如果她用现在这个方案,必死无疑。 如果用原方案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 赌一把。 程诺下定决心,开始修改原方案,把那些过于冒险的部分稍微收敛,但保留核心的创新点。 她做得很投入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。 直到同事叫她吃午饭,她才意识到已经十二点了。 “诺诺,你不吃饭啊?”同事问。 “你们先去,我一会儿。”程诺头也不抬。 “下午还要开会呢,你不吃饭哪有力气?”同事好心劝道。 “没事,我做完这点就去。” 同事摇摇头,走了。 程诺又做了半小时,终于完成了方案的最终版。 她打印出来,装订好,然后才起身去食堂。 已经没什么菜了,程诺随便打了点,草草吃完,回到办公室。 离两点还有半小时,程诺把方案又看了一遍,在心里默念讲解的要点。 她有点紧张,手心在出汗。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 两点,程诺准时走进大会议室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刘总监,苏莉莉,还有几个部门主管,以及几个陌生的面孔,应该就是客户。 苏莉莉看见程诺,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但程诺看见了里面的冷意。 “程诺,来了?坐吧。”苏莉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。 程诺坐下,把方案放在桌上。 会议开始,刘总监先介绍了项目背景,然后请客户方的代表发言。 客户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陈,穿着考究,表情严肃,一看就是那种很难对付的人。 他简单说了说需求,然后看向苏莉莉:“苏总,听说你们已经做了初步方案?” “是的,陈总。”苏莉莉笑着点头,然后看向程诺,“程诺,你来给陈总介绍一下。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程诺身上。 程诺站起身,走到投影仪前,打开电脑,连接设备。 她的手有点抖,但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了。 “陈总,各位领导,下午好。我是设计师程诺,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云顶山庄项目的初步设计方案。” 程诺的声音起初有点紧,但很快平稳下来。 她没有用那个“稳妥”的方案,而是用了自己修改后的原方案。 她从项目背景讲起,讲到设计理念,讲到空间规划,讲到材料选择,讲到每一个细节的考量。 她讲得很投入,忘记了紧张,忘记了苏莉莉,忘记了这是一场赌局。 她只是在讲她的设计,她用心血和热情浇灌出来的设计。 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程诺的声音,和投影仪切换画面的声音。 客户陈总一直皱着眉,表情严肃,看不出喜怒。 苏莉莉嘴角噙着笑,但眼神很冷。 刘总监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其他主管有的认真听,有的在玩手机。 程诺讲了二十分钟,终于讲完了最后一张图。 她关掉投影,看向陈总。 “以上就是我的初步方案,请陈总指正。”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 所有人都看着陈总,等待他的反应。 苏莉莉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,她等着陈总发火,等着程诺出丑。 陈总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思考。 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程诺。 “程设计师,你这个方案,很大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 程诺的心提了起来。 “但是,”陈总话锋一转,“我喜欢。” 程诺愣住了。 苏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 “我之前看了好几家公司的方案,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,毫无新意。”陈总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赞赏,“你这个方案,虽然冒险,但有想法,有灵魂,这才是我想要的。” 他看向苏莉莉:“苏总,你们这位设计师,不错。” 苏莉莉的表情管理几乎失控,但她很快调整过来,挤出一个笑容。 “陈总过奖了,程诺是我们部门很有潜力的设计师。” “潜力?”陈总摇头,“不只是潜力,是实力。这个方案,我很满意,就按这个方向做下去。” 他站起身,走到程诺面前,伸出手。 “程设计师,合作愉快。” 程诺有点懵,但还是伸出手,和陈总握了握。 “合、合作愉快。” “详细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陈总问。 “下周五之前,可以完成初步效果图。”程诺说。 “好,我等你。”陈总拍了拍程诺的肩膀,然后转向其他人,“那今天就到这里,苏总,刘总监,后续的细节,我们再沟通。” 客户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。 门关上,会议室里只剩下公司的人。 一片寂静。 苏莉莉的脸色很难看,非常难看。 刘总监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欣赏,也有一丝不甘。 其他主管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 程诺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份方案,手心全是汗。 她赢了。 但赢得很不真实。 “程诺。”苏莉莉开口了,声音很冷,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 程诺跟着苏莉莉回到她的办公室。 门关上,苏莉莉转过身,盯着程诺,眼神像刀子一样。 “你很得意是不是?”她问,声音里压着怒火。 “我没有。”程诺平静地说。 “没有?”苏莉莉笑了,那笑容很狰狞,“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我否定的方案,赢得了客户的认可,你很得意,你觉得你赢了,是不是?” 程诺没有说话。 “我告诉你,程诺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苏莉莉走近一步,几乎贴着程诺的脸,“这个项目,你最好给我做好,做完美,出一点差错,我要你好看。” “我会做好的。”程诺说。 “最好如此。”苏莉莉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,“出去吧,好好工作,别让我抓到把柄。” 程诺转身离开。 走出办公室,她靠在墙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 手还在抖,心还在狂跳。 但她的嘴角,慢慢扬起一个笑容。 很小,但很真实。 回到工位,同事们围了上来。 “诺诺,你太牛了!陈总居然认可了你的方案!” “是啊,陈总可是出了名的难搞,你居然一次就过了!” “诺诺,你这次要红了!” 程诺笑着应付了几句,然后坐下,打开电脑。 她知道,苏莉莉不会善罢甘休。 这场战斗,还远没有结束。 但至少,她赢了第一局。 这就够了。 晚上下班,程诺没有加班,她决定早点回家,好好休息。 走出公司大楼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但程诺觉得,这风里,有自由的味道。 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 “诺诺,下班了吗?” “下班了,正准备回家。” “那就好,妈炖了汤,给你送过去?” “不用了妈,天冷,你别跑来跑去的,我周末回家喝。” “那行,你周末一定回来啊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程诺抬头看了看天空。 今晚有星星,不多,但很亮。 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她认星星,说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,永远指着北方。 “迷路的时候,就找北极星,它永远在那里,给你方向。”父亲说。 后来父亲不在了,程诺常常在夜里看星星,找那颗北极星。 但城市的灯光太亮,星星总是看不见。 今晚,她看见了。 虽然只有几颗,但足够了。 程诺笑了笑,朝地铁站走去。 脚步轻快。 她知道,前路还长,还有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风雨。 但至少今晚,她有星星指引方向。 这就够了。 云顶山庄的项目如火如荼地进行。 程诺成了部门里的焦点,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新来的设计师,拿下了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,而且得到了挑剔客户的认可。 苏莉莉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,但程诺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时刻在盯着她,等着她犯错。 程诺加倍小心,每个细节都反复核对,每份文件都备份存档,每次和客户的沟通都留下记录。 她像走在悬崖边上,一步都不能错。 但工作之余,程诺开始做另一件事。 她联系了那家商场风衣专柜的柜员,以保养咨询的名义,拿到了那件风衣的详细面料说明和护理指南。 柜员很热心,还告诉她,同款风衣因为工艺复杂,已经断货了,现在想买都买不到。 “那件风衣是我们品牌的经典款,采用的是特殊混纺面料,里面有百分之三十的桑蚕丝,所以手感特别柔软,但也很娇贵,不能机洗,不能暴晒,更不能接触酒精和尖锐物体。”柜员在电话里详细解释,“如果沾了红酒,必须立即用专业清洗剂处理,否则会留下永久性污渍。如果勾丝了,可以拿回来,我们有专门的织补服务,但收费不便宜。” 程诺一边听,一边记录。 “那如果,我是说如果,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去酒吧,蹭到烟头,沾了酒,还勾了丝,然后说这是衣服质量差……”程诺试探着问。 柜员在电话那头笑了。 “那不可能。我们的面料经过严格测试,正常穿着不会出现那种问题。除非是……不当使用,而且是很粗暴的那种。说实在的,程小姐,您那件衣服,是不是借给别人穿坏了?” 程诺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有点小状况,我想了解一下。” “您拿过来我们看看吧,如果是质量问题,我们负责。如果是人为损坏……”柜员顿了顿,“那我们也无能为力,但可以给您做织补,尽量恢复原样。” “谢谢,我知道了。” 挂了电话,程诺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资料。 她建立了几个文件夹,分别命名为: “风衣事件-购买凭证” “风衣事件-损坏证据” “风衣事件-专柜证明” “风衣事件-相关人员” 她把所有资料分门别类放好,发票照片,银行流水,专柜的保养标签,柜员的联系方式,还有那天在大众点评上找到的、苏莉莉穿着风衣在酒吧的照片。 她还从表哥那里要到了更多信息。 表哥起初不愿意多说,但在程诺的坚持下,还是透露了一些。 “莉莉姐那晚确实喝多了,跟一群朋友在玩,风衣脱了扔在沙发上,好几个人踩过去,她也没在意。”表哥在微信里说,“后来有个男的抽烟,烟灰掉在衣服上,烫了个洞,她当时还发脾气,骂那个男的,但也就骂了几句,没让人赔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程诺问。 “我朋友当时也在,他认识莉莉姐的一个朋友。”表哥发了个尴尬的表情,“诺诺,这事你就别追究了,衣服都赔了,算了吧。” “我没想追究,只是想弄清楚。”程诺回。 她没有告诉表哥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需要告诉。 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,但还缺一个关键证据。 苏莉莉承认弄坏衣服的录音,或者书面证明。 程诺知道,以苏莉莉的精明,不可能留下这种把柄。 但机会,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 周五下午,程诺正在修改效果图,苏莉莉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。 “程诺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 程诺放下手里的工作,起身过去。 办公室里,苏莉莉正在打电话,看见程诺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她坐下。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重要,苏莉莉的语气很恭敬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。 “是,是,陈总放心,方案一定按时完成,效果图下周五之前发您……好,好,再见。” 挂了电话,苏莉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。 “程诺,陈总刚才来电话,催进度了。”她靠回椅背,双手抱胸,“下周五之前,必须完成所有效果图和施工图,时间很紧,你要加班了。” “我会按时完成的。”程诺说。 “最好如此。”苏莉莉盯着程诺,突然话锋一转,“对了,周末是舅舅生日,家里聚餐,你知道吧?” 程诺愣了一下。 舅舅的生日? 她完全不知道。 母亲没告诉她,家族群里也没有消息。 “看来你不知道。”苏莉莉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,“也对,你现在可是大忙人,大设计师,哪有空关心家里的事。” 程诺没接话。 “舅舅特意说了,让你一定来。”苏莉莉继续说,语气意味深长,“说好久没见你了,想看看你。哦对了,他还让我问问你,那件风衣的事,处理得怎么样了?钱赔给你了吧?” 程诺心里一动。 她抬起头,看着苏莉莉。 “表姐,风衣的事,不是已经解决了吗?钱你已经赔了,我也收了,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 “解决了?”苏莉莉挑眉,“我怎么听说,你还在到处打听那件衣服的事?还去专柜问东问西的?” 消息真灵通。 程诺心里冷笑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 “我只是去咨询一下保养方法,毕竟那么贵的衣服,想看看能不能修复。” “修复?”苏莉莉嗤笑一声,“都成那样了,还修复什么?程诺,你是不是觉得,我赔你四千五,赔少了?” 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苏莉莉站起来,走到程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程诺,我告诉你,钱我已经赔了,这事就算完了。你要是再到处乱说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 “我没有到处乱说。”程诺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。” “你应该做的事?”苏莉莉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程诺,你是不是觉得,你现在拿下了一个项目,翅膀就硬了,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?” “我没有。” “没有就好。”苏莉莉俯下身,凑近程诺的脸,压低声音,“周末舅舅的生日聚餐,你最好来,而且最好管好你的嘴。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……你那项目,能不能顺利做完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 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 程诺看着苏莉莉,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,突然笑了。 “表姐,你这是在威胁我吗?” 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莉莉直起身,回到办公桌后坐下,“行了,出去工作吧,记得周末准时到。” 程诺站起身,离开办公室。 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 屏幕亮着,显示录音还在继续。 程诺按下停止键,保存文件,命名为“苏莉莉威胁录音-1”。 回到工位,程诺戴上耳机,听了一遍录音。 很清晰,苏莉莉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录得清清楚楚。 尤其是最后那句威胁。 “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……你那项目,能不能顺利做完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 {jz:field.toptypename/}程诺把这段录音备份到云端,然后删除了手机里的原件。 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 一段录音,不足以让苏莉莉付出代价。 但这是一个开始。 周末,舅舅生日聚餐。 程诺本来不想去,但母亲打来电话,说舅舅亲自邀请了,不去不合适。 “就当是给舅舅个面子,吃顿饭就走。”程秀兰在电话里说,“妈陪着你,别怕。” 程诺想了想,答应了。 她确实需要去一趟,有些事,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。 聚餐地点定在一家本帮菜馆,中等档次,是舅舅选的,说实惠。 程诺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。 舅舅、舅妈、表哥、大姨、苏莉莉,还有其他几个亲戚,坐了满满一桌。 看见程诺,舅舅热情地招呼:“诺诺来啦,快坐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 程诺在母亲旁边坐下,对面就是苏莉莉。 苏莉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,看起来优雅又温柔。 看见程诺,她笑着点头,像是在公司里一样,礼貌而疏离。 “诺诺最近工作忙吧?听说接了个大项目。”舅舅给程诺夹了块红烧肉,关心地问。 “还好,在努力做。”程诺礼貌地回答。 “年轻人,忙点是好事。”舅舅点点头,又看向苏莉莉,“莉莉也是,听说升职了?副总监了?真厉害。” 苏莉莉谦逊地笑了笑:“还好,就是换个工作环境,挑战更大。” “你们俩都出息了,舅舅高兴。”舅舅举起酒杯,“来,大家一起喝一个,祝我生日快乐,也祝你们事业顺利!” 大家举杯,程诺也端起饮料,抿了一口。 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,但程诺能感觉到,桌子下的暗流涌动。 大姨几乎没怎么说话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 舅妈在努力找话题,但总有些尴尬。 表哥埋头吃菜,像个透明人。 只有苏莉莉,谈笑风生,掌控着全场。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 苏莉莉突然放下筷子,看向程诺。 “诺诺,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那件风衣的事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。 气氛一下子冷了。 舅舅放下酒杯,看看苏莉莉,又看看程诺。 舅妈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 表哥加快了咀嚼的速度。 大姨的脸色更沉了。 程秀兰在桌下握住了女儿的手。 程诺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苏莉莉。 “表姐听谁说的?” “这你别管。”苏莉莉笑了笑,但那笑容没到眼底,“我就是好奇,钱我都赔了,你还要怎么样?难道真要跟我计较到底?” “莉莉,少说两句。”舅舅皱眉。 “舅舅,不是我要说,是有些人,给脸不要脸。”苏莉莉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一件衣服,赔了钱,道了歉,还要怎么样?是不是非要闹得亲戚都没得做,她才满意?” “苏莉莉,你什么意思?”程秀兰忍不住了,出声质问。 “姑妈,我没什么意思,我就是不明白。”苏莉莉转向程秀兰,表情很无辜,“诺诺到底想干什么?她是不是觉得,我赔她那四千五,赔少了?还想再要一笔?” “你胡说什么!”程秀兰气得脸色发白。 “我有没有胡说,她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苏莉莉看向程诺,眼神锐利,“程诺,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,你到底想怎么样?是不是非要我跪下给你道歉,你才满意?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诺身上。 有审视,有怀疑,有不赞同,有担忧。 程诺慢慢站起来。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 “表姐,既然你提到风衣的事,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” 苏莉莉的脸色变了。 “你干什么?” “不干什么,就是把事实摆出来,让大家评评理。”程诺打开文件袋,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。 第一张,是风衣的购买发票,四千五百元,清晰可见。 程诺把发票放在转盘上,转到舅舅面前。 “舅舅,您看,这是那件风衣的购买凭证,原价四千五,商场专柜,有章,有日期。” 舅舅拿起发票看了看,点点头,没说话。 程诺又拿出第二张,是专柜出具的保养说明和面料分析。 “这是专柜提供的资料,上面写得很清楚,这件风衣采用特殊混纺面料,含桑蚕丝,需要专业护理,不能机洗,不能暴晒,不能接触酒精和尖锐物体。” 她把资料转到舅妈面前。 舅妈看了看,表情复杂。 第三张,是那件风衣损坏后的照片,程诺打印了出来,彩色的,很清晰。 袖口的撕裂,前襟的酒渍,烟头烫的洞,还有鞋印。 触目惊心。 程诺把照片转到表哥面前。 表哥看了一眼,就别过脸去,表情尴尬。 第四张,是程诺从大众点评上找到的,苏莉莉穿着风衣在酒吧的照片。 照片里,苏莉莉笑得灿烂,风衣被她随意搭在椅子上,袖子蹭到了桌上的烧烤架。 程诺把这张照片转到苏莉莉面前。 苏莉莉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 “表姐,这张照片,是你吧?”程诺问,声音很平静。 苏莉莉盯着照片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 “还有这些。”程诺又拿出几张照片,都是苏莉莉穿着风衣在各种场合的照片,每一张,风衣的处境都很“艰难”。 “这些照片,都是从你和你朋友的社交账号上找到的,时间,地点,都很清楚。”程诺看着苏莉莉,“表姐,你要我一张一张解释,这些照片里的风衣,是怎么变成最后那个样子的吗?” 苏莉莉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 “程诺!你调查我?!” “我没有调查你,我只是在收集证据。”程诺平静地说,“证明那件风衣,不是质量差,而是被人为损坏的证据。” “你胡说!这些都是假的!是伪造的!”苏莉莉尖声道,但声音在抖。 “假的?”程诺拿起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,按下播放键。 手机里传出苏莉莉的声音。 “程诺,我告诉你,钱我已经赔了,这事就算完了。你要是再到处乱说,别怪我不客气……” “……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……你那项目,能不能顺利做完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 录音很清晰,苏莉莉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。 餐桌上一片死寂。 所有人都看着苏莉莉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,失望,难以置信。 苏莉莉站在那儿,浑身都在抖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 “你……你录音?!”她指着程诺,手指在颤抖。 “我只是在保护自己。”程诺关掉录音,收起手机,“表姐,从你弄坏我的衣服,拒绝赔偿,到后来威胁我,我一直在忍。但我现在不想忍了。” 她看向在座的所有亲戚。 “舅舅,舅妈,表哥,还有各位长辈,今天我把所有证据都摆在这里,不是要追究什么,只是想让大家知道,事情的真相是什么。” “那件风衣,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,我很珍惜。表姐借走,穿坏了,我可以理解,意外难免。但她不该推卸责任,不该倒打一耙,更不该威胁我。” “钱,她已经赔了,我收了,这件事,在钱上,已经了结了。但在情理上,没有。” 程诺转向苏莉莉,看着她。 “表姐,我要的,从来不是钱,而是一句真诚的道歉,和一个明白的态度。但你给了我什么?是推诿,是诬蔑,是威胁。” 苏莉莉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 大姨突然站起来,一巴掌扇在苏莉莉脸上。 清脆的耳光声,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 苏莉莉捂着脸,愣住了。 “妈……” “别叫我妈!”大姨的声音在抖,眼圈通红,“苏莉莉,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?!做错了事不承认,还诬陷别人,威胁别人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?!” “妈,我没有……”苏莉莉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这次,没人觉得她可怜。 “你没有?那这些证据是什么?是假的吗?是程诺伪造的吗?”大姨指着桌上的照片和资料,手在颤抖,“莉莉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啊?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 苏莉莉捂着脸,不说话,只是哭。 舅舅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大姨的肩膀。 “秀英,别激动,坐下说。” “我怎么不激动?”大姨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“我女儿做出这种事,我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里?我还有什么脸见秀兰,见诺诺?” 她转向程秀兰,深深鞠了一躬。 “秀兰,对不起,是我没教好女儿,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 程秀兰连忙扶住姐姐。 “姐,你别这样,快起来。” “不,你让我说完。”大姨直起身,擦掉眼泪,看向程诺。 “诺诺,大姨对不起你。莉莉做错了,大姨替她向你道歉。那件衣服,我们赔,双倍赔,不,三倍赔,只要你肯原谅她。” “大姨,不用了。”程诺摇头,“钱她已经赔了,足够了。我要的,从来不是钱。” “那你要什么?你说,大姨都答应你。” 程诺看向苏莉莉。 苏莉莉还捂着脸,站在那儿,眼泪哗哗地流,妆容都花了,看起来很狼狈,很可怜。 但程诺心里,没有一点波动。 “我要她,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她做错了,承认她弄坏了我的衣服,承认她诬蔑我,威胁我,然后,真诚地道歉。” 大姨转身,拉着苏莉莉。 “莉莉,道歉,给诺诺道歉。” 苏莉莉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 “道歉!”大姨提高了音量。 苏莉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看着程诺,看着在座的所有人,看着那些失望、谴责的目光。 她知道,她完了。 在这个家里,在这个亲戚圈里,她苦心经营的形象,全完了。 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。 “大声点,说清楚,为什么道歉。”程诺说,语气平静,但不容置疑。 苏莉莉的嘴唇哆嗦着,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 “对不起,程诺,我不该弄坏你的衣服,不该推卸责任,不该诬蔑你,不该威胁你……我错了,请你原谅我。” 说完,她捂着脸,冲出了包厢。 门砰的一声关上,留下满室寂静。 大姨想去追,但被舅舅拉住了。 “让她自己冷静冷静。” 大姨点点头,坐回椅子,捂着脸,无声地哭了。 舅舅看向程诺,眼神复杂。 “诺诺,今天这事……舅舅也有责任,没早点发现,没及时处理。让你受委屈了。” “舅舅,不关您的事。”程诺说。 “不,关我的事,我是长辈,没做好调解。”舅舅叹了口气,看向桌上的证据,“这些东西,你收起来吧,以后……以后莉莉应该不敢再为难你了。” 程诺把资料一张张收好,放回文件袋。 “舅舅,舅妈,表哥,还有各位长辈,今天打扰大家吃饭了,对不起。”程诺鞠了一躬,“我和我妈先走了,你们慢慢吃。” 程秀兰也站起来,对姐姐点点头,然后和女儿一起离开了包厢。 走出饭店,夜风扑面而来。 程秀兰握着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。 “诺诺,你没事吧?” “我没事,妈。”程诺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松,是这段时间以来,最轻松的一次。 “你那些证据……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 “准备了有一阵了。”程诺说,“本来没想拿出来,但表姐今天又提,我不想再忍了。” “做得好。”程秀兰拍拍女儿的手,“有些人,你不把她逼到墙角,她永远不会认错。” “妈,您不怪我吗?毕竟是大姨……” “怪你什么?”程秀兰摇头,“你做的是对的。这些年,咱们忍让得太多了,换来了什么?是变本加厉的欺负。今天这事,是个教训,让莉莉知道,做人要有底线,做错了事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 程诺点点头,心里暖暖的。 “妈,谢谢您。” “傻孩子,跟妈说什么谢谢。” 母女俩挽着手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 程诺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窗户,里面灯还亮着,但已经和她无关了。 她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关系,再也回不去了。 但她不后悔。 有些人,有些事,该断则断。 不断,反受其乱。 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莉莉发来的短信。 “程诺,你赢了,满意了吗?” 程诺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删除了短信,拉黑了号码。 她没有回。 没什么好回的。 赢了? 也许吧。 但她要的,从来不是赢,而是公平,是尊重,是一个明白。 现在,她得到了。 这就够了。 周末过后,程诺回到公司。 苏莉莉请了病假,一连三天没来上班。 公司里传言纷纷,有人说她生病了,有人说她家里有事,有人说她要辞职。 程诺不关心,她只关心自己的工作。 云顶山庄的项目进展顺利,效果图已经完成,客户很满意,施工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 周五下午,程诺正在核对施工图,刘总监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。 “程诺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 程诺过去,发现苏莉莉也在。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,妆容很淡,眼睛有点肿,像是哭过。 看见程诺,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 “程诺,坐。”刘总监指了指椅子。 程诺坐下,心里有点疑惑。 “苏总身体不适,接下来要休一段时间的假。”刘总监开门见山,“云顶山庄的项目,从今天起,由我直接负责,你还是项目负责人,有问题直接向我汇报。” 程诺愣了愣,看向苏莉莉。 苏莉莉依然低着头,不说话。 “好的,刘总监。”程诺说。 “另外,公司决定,给你升一级,从设计师升为高级设计师,薪资上调百分之二十,从这个月开始生效。”刘总监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,“这是任命书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 程诺有点懵。 升职?加薪? “刘总监,这……” 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刘总监难得地笑了笑,“云顶山庄的项目做得很好,客户很满意,公司也看到了你的能力。好好干,以后还有更多机会。” 程诺拿起任命书,看了看,然后签了字。 “谢谢刘总监。” “不客气,出去工作吧。” 程诺站起身,离开办公室。 关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 苏莉莉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像个雕塑。 程诺关上门,回到工位。 同事们很快知道了她升职的消息,纷纷过来祝贺。 “诺诺,恭喜啊!这么快就升高级了!” “是啊,你才来公司两年吧?这速度,厉害了!” “晚上请客啊,必须请客!” 程诺笑着应下,心里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。 这一切,发生得太快,太突然。 下班后,程诺请部门同事吃了顿饭,大家热热闹闹的,很开心。 吃完饭,程诺一个人回家。 路上,她收到了母亲的微信。 “诺诺,你大姨今天来家里了。” 程诺心里一紧。 “她来干什么?” “没说什么,就坐了坐,喝了杯茶,然后走了。”程秀兰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很轻,“她看起来老了很多,精神不太好。莉莉好像要辞职,去外地工作,她舍不得,但又没办法。” 程诺沉默了一会儿,回了个“嗯”。 “诺诺,妈知道,莉莉这次做得太过分,伤了你的心。但妈还是想跟你说,亲戚一场,不容易。妈不劝你原谅她,但希望你别恨她。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” “妈,我不恨她。”程诺实话实说,“我只是觉得,很可惜。本来我们可以是很好的姐妹,但走到今天这一步……也许,这就是缘分吧。” “你能这么想,妈就放心了。”程秀兰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,“周末回家,妈给你炖汤。” “好。” 程诺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 今晚没有星星,乌云遮住了月亮,看起来要下雨了。 但她心里,很亮。 像有一盏灯,终于点起来了。 她知道,前路还长,还有更多的工作,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人生。 但至少现在,她可以挺直腰板,堂堂正正地走。 这就够了。 一个月后,云顶山庄的项目顺利完工。 客户非常满意,还给公司介绍了新的项目。 程诺因为表现出色,得到了公司的特别奖励,奖金丰厚。 她用这笔钱,给母亲买了一件羊绒大衣,给自己换了一台新电脑。 剩下的,存了起来。 那件米色的风衣,程诺最终没有扔。 她送去了专业的织补店,花了不菲的价钱,把破损的地方都补好了。 虽然仔细看,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,但至少,能穿了。 但她很少穿,只是挂在衣柜里,偶尔拿出来看看。 那不是一件衣服,那是一段记忆,一个教训,一个成长的印记。 周末,程诺回家吃饭。 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,母女俩对坐,边吃边聊。 “诺诺,你大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程秀兰夹了块鱼给女儿,“莉莉去上海了,找了个新工作,好像还不错。” “嗯。”程诺应了一声。 “她走之前,托你大姨带句话给你。”程秀兰看着女儿,“她说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,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” 程诺夹菜的手顿了顿。 然后她继续吃饭。 “妈,汤还有吗?我想再喝一碗。” “有,妈给你盛。” 程秀兰起身去盛汤,背过身时,悄悄擦了擦眼角。 她知道,女儿心里那道坎,过去了。 这就好。 吃完饭,程诺帮母亲洗碗。 窗外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玻璃上,声音很轻。 “妈,我想换个房子。”程诺突然说。 “换房子?为什么?现在的房子不好吗?” “不是不好,是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,大一点的,把您接过来一起住。”程诺说,“您一个人住,我不放心。” 程秀兰愣了愣,眼圈又红了。 “傻孩子,妈一个人住惯了,没事的。” “我想和您一起住。”程诺认真地说,“等我再攒点钱,咱们就换,换个两居室,您一间,我一间,周末咱们一起做饭,看电视,好不好?” 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 “好,好,妈等着。” 碗洗完了,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 综艺节目很热闹,笑声不断。 程诺靠在母亲肩上,觉得特别安心。 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。 数字很漂亮,比她刚工作时,翻了一倍还多。 程诺看着那个数字,笑了笑,然后关掉手机。 钱很重要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 最重要的是,她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,保护母亲,有能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 这就够了。 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像是温柔的絮语。 程诺听着雨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 她想起那件风衣,想起苏莉莉,想起那些争吵,那些委屈,那些不甘。 然后她又想起母亲的怀抱,想起舅舅的关心,想起同事的祝贺,想起客户的认可。 人生就是这样,有失去,有得到,有伤痛,有成长。 但无论如何,都要往前走。 因为前面,总有光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照在阳台上。 阳台上晾着母亲刚洗的衣服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 其中有一件,是那件米色的风衣。 已经修补好了,干干净净的,在月光下,泛着柔和的光。 像一场梦的结束。 也像一个新的开始。 程诺睁开眼睛,看着那件风衣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笑得特别轻松,特别真实。 “妈,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。” “是啊,出来了。” “明天,应该是个晴天。” “嗯,晴天。” 母女俩相视一笑,继续看电视。 电视里,节目还在继续,笑声不断。 窗外,月亮越升越高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 也照亮了,未来的路。 很长,但很亮。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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