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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口是烫的。不,不止是烫,是某种带着质感的温度,像一块被溪水日夜冲刷得温润的卵石,骤然贴上了舌尖。茶汤滑过喉头,却不是“滑”,是“落”,沉甸甸地,一路坠下去,仿佛它不是液体,而是一粒有分量的、浓缩的魂魄。刹那间,口腔里并非立即绽开芬芳,而是先被一种奇异的“空”与“净”所涤荡——所有的浊气、杂念,都被这滚烫而清冽的力道逼退了。随即,那韵味才从喉咙深处,丝丝缕缕地,反哺上来。 {jz:field.toptypename/}这便是“岩骨”么?我怔怔地望着杯中金橙透亮的汤色。它没有平原茶那种扑面而来的张扬媚香,它的气息是含着的,敛在汤里,只有啜饮时,用气息去搅动,那复杂的层次才肯徐徐展开。像是焙火的温暖底子,裹着矿物的清冽,又隐隐透出兰蕙的幽远,最后,竟回味出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类似鲜苔与岩石隙中清泉的甘凉。这味道不是飘着的,是长着的,是从杯底那块沉默的“土地”里生长出来的。 这“土地”,便是那“三坑两涧”了。我虽未亲至,耳中却灌满了那些名字:牛栏坑的幽深,慧苑坑的宽广,倒水坑的奇崛,流香涧与悟源涧的润泽。它们不是坦途沃野,是武夷山心脏部位最嶙峋的褶皱。茶树便在这里,将根须如鹰爪般,深深抠进风化的岩壤,与石英、砾岩争夺着稀薄的养分。朝饮露,午浴阳,暮披岚,夜浸寒。它们承受的,是比别处更暴烈的阳光,因岩壁反射;啜饮的,是比别处更清瘦的泉水,自石缝渗出;呼吸的,是昼夜悬殊的、饱含矿物质气息的凛冽山风。与其说它们是“生长”,不如说是一种漫长的、与严苛环境的相互“磨砺”。风,锻其筋骨;岩,赋其形神;水,润其精魄;火,定其魂魄。这“风岩水火”,不是温柔的哺育,是四位严酷的宗师,用千万年的时光,将一缕柔弱的茶魂,反复锤炼。 展开剩余48%于是,开云app登录入口那口茶汤里的“骨”,便是岩石的脊梁,是风霜的刻痕。它不是柔顺的,它是有“脾气”的。初入口的微涩,并非瑕疵,那是岩壁的棱角,是生命挣扎过的证据。待那涩感在口中化开,转为绵长深厚的甘津,你便懂了,那便是苦难的尽头开出的花。这“花香”,也绝非春日庭园里甜腻的纷繁。它是幽谷之兰,是崖畔之桂,清冷、高雅,带着距离感,是生命在绝境中提炼出的、最精纯的芬芳,是灵魂的吐纳。 想到这里,口中那已然淡下去的茶味,忽然又汹涌起来。我明白了,那一口让我心悸的“活”,究竟是什么。 它“活”在对抗与接纳的辩证里。茶树对抗着岩隙的贫瘠,却又接纳了岩髓的滋养;抗拒着山风的撕扯,却将风的力量化入自己的纤维。它“活”在时间的层叠里。那汤中,有太古岩层的沉默,有去年春夏的雨露,有昨夜星月的清辉,更有制茶人一整个不眠长夜里,守望炭火的温度与掌心摩挲的力度。它更是“活”在动静的转换里。看那干茶,条索紧结,乌褐如铁,是凝固的风景,是沉睡的闪电。一旦与沸水相遇,便瞬间舒展、苏醒,在水中载沉载浮,翩翩如舞。叶片重新变得柔韧而莹润,仿佛将一整座幽谷的春天,连同云雾与泉声,都封印其中,此刻尽数释放。这岂止是泡茶?这分明是一场庄严的招魂仪式,将山川的精魄,从沉眠中唤醒。 杯渐空,香渐杳。但那“活”的力道,却已不在唇齿,而沉入了胸臆。仿佛有一小片武夷的岩岫,带着它的风骨与幽芳,在我身体里安了家。它不再言语,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成为一种内在的、清明的底气。 窗外市声依旧鼎沸,而我坐于这斗室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富足。因为我终于知晓,这世间至味,原来并非唾手可得的甜蜜,而是生命与嶙峋现实碰撞、磨合、最终融为一体后,淬炼出的那一口复杂而深邃的——回甘。这杯“活”的茶汤,它不说话,却道尽了一切。 发布于:广东省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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